
一天,《了望东方周刊》的记者打来电话要对我进行专访,采访话题是档案与民族记忆。记者发来邮件称,事件的大概情况如下:在湖北赤壁有一座烈士墓,是当时50年代当地野战医院埋葬死者的地方。后来医院撤消,墓地荒废,里面埋葬的 140多个志愿军、解放军战士逐渐被人遗忘。2006年,一个当地老警察偶然发现了墓地,他进一步了解到,许多牺牲战士家属当时都没有收到通知,几十年不知道亲人已经去世。战士们也被认定为“失踪”。于是他联合社会人士、媒体为这些牺牲者寻找亲人。在找寻过程中,他们发现,无论赤壁本地还是战士的老家,几乎都没有保存档案,导致许多战士无法被追认为烈士。将“英雄”或“烈士”的概念拓宽,包括整个民族在战争中的牺牲者等,在这个视角下,我们希望探讨:一个民族怎样完整它的记忆,使其历史更为明晰,必须要有相应的制度保证,比如恰当的历史观,注重细节和人的历史研究,确切的统计系统,特别是完善持续的档案制度,以及好的民政管理机制。此稿从这些方面探讨“失踪”现象的形成,探讨应该如何从这些方面努力,以记取每一个牺牲者,保存完整的民族记忆。
事有凑巧,40年前我就就读于湖北赤壁羊楼洞镇的蒲圻师范附小,对这块烈士墓地十分熟悉。50年前,小镇曾建立了一所志愿军野战医院,有140多位烈士葬身于此。这块墓地并非是在2006年被一位当地老警察发现,而是小镇上的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为烈士扫墓,当年我就是其中一员。在小镇,清明节为烈士扫墓已形成了一个惯例。每到清明临近,学生们都会忙碌着劈竹子,采柏树枝,自己动手纺织成精美的花圈。在清明那天,学校组织全体学生打着旗帜,抬着花圈,带着工具,排着整齐的队伍到墓地,在经过简短的仪式之后,便分头为烈士墓除草,整修。学校通过这项活动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当时,我曾仔细观看过字迹模糊的碑文,十分简略,大多生卒年不详,家乡不详,许多烈士都很年轻。由于当时太小,也没有思考太多。因我不久后便离开了这座小镇,并没想到,这项十分有意义的活动没有被延续下去,这些烈士在若干年后竟然被遗忘了。更没想到日本籍护士与中国受伤军人的浪漫故事也发生在这里。尤其没有想到的是烈士的家属不知道他们的亲人就埋葬在这里,他们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失踪,我们对待这些为共和国流血牺牲的烈士确实有不恭。40年后今天,寻访烈士家属的活动,才使得这项记忆再次复活。可档案的缺失,使项活动变得十分艰难。在接受记者专访时,我从专业角度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记者录用后,登载在《了望东方周刊》2007年第51期。现摘录如下:
提起老营盘的烈士墓,就勾起了rhzds的回忆———他曾是蒲圻师范附属小学的学生。当地人讲,蒲圻师范及附小使用的就是67预备医院撤走后的房屋。 rhzds告诉记者,40多年前的清明,学校曾组织他们编花圈、打旗帜到烈士墓地去扫墓。他仍记得那些字迹模糊的碑文,“十分简略,大多生卒年不详,家乡不详。”对于这些几乎没有记录的战士,rhzds说:“它暴露出我们民族记忆中存在的问题,档案与记忆之间的关系也值得反省和深思。”找寻战士家属的活动在他看来,强化和补偿了某种记忆。
老营盘的那片墓地,只是淹没在宏大历史中的一个很小的实例。一直在档案专业任教的rhzds回顾说,从鸦片战争到1949年,中国一直没有正常的档案工作体系,因此留下了许多记忆空白。新中国成立后不久,遭遇“文革”,后来由于受传统思想观念的影响,重官轻民,导致记忆在社会生活方面的不完整和不全面。 对于历史学者俞祖华来说,档案和民族记忆在某些方面的缺失,反映了局限的历史观和价值观。这位鲁东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院长告诉记者,中国的历史研究从来就只关注“大人物”。俞祖华相信,关注“小人物”、以人为本的历史观不仅会更加真实地还原历史,还将使普通战士、普通百姓以新颖的姿态出现在我们民族的记忆之中,“他们将真正显示历史创造者和推动者的光荣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