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档案是一种社会的记忆工具,档案学研究的的本质问题其实是档案应成为什么样的记忆,谁的记忆,由谁拥有,如何利用这一记忆。长期以来,档案学并未对这一问题做深入的探讨,这是因为档案并未真正表现为一种社会记忆,严格地说是一种集团的记忆,它是统治者严格控制的为统治者所需要的记忆,使档案在反映社会历史面貌的深度、广度和真实性等方面,都被大打折扣。以这样的档案现实为研究对象的档案学必然具有局限性。在第十五届国际档案大会上,档案学者对档案的功能的认识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档案在文化记忆、个人记忆和基因记忆的遗忘、构建、重构和恢复中具有重要的社会功能,是寻找遗忘记忆和发现过去记忆事实真相的重要载体、是知识的存储器,是知识咨询和转换的媒介,是保护过去、记录现在和联系未来的桥梁。[1]这一认识使我们从文件库的传统认识中解脱出来,将档案认识为社会的记忆库,把档案活动视为从个体记忆、集团记忆走向社会记忆的社会文化活动。使档案真正成为公共管理、社会共享的记忆资源,并使之成为社会民主化程度的一个重要标志。这便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代课题和必然选择。
将社会记忆纳入档案学的研究视野是历史的必然选择。社会记忆这一概念首先出现在社会学家和文化学者的视野之内。美国学者保罗·康纳顿认为,记忆不仅属于人的个体官能,而且还存在叫做集体记忆或社会记忆的现象。[2]档案本应是一种社会生活的记忆存在物。这是因为,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民主观念的高涨和人权意识的觉醒,档案学的这种研究现状显然已远远落后于时代的要求,必然扩大研究视野,发展的时代需要档案学为社会记忆的架构提供理论依据。
1.社会记忆:档案的本质属性
记忆本是自然界生物的本能和天性。在大自然中,所有生物在生命过程中都会留下一些痕迹。如“鸟过留声”、“兽过留迹”,人类在大自然和社会活动中也会留下一些原始记忆,但生物的记忆是个体的、零乱、不稳定的,而且不能持久,如果记忆信息不能够集中和积累,人同其它生物一样也就只能停留在自然进化阶段。因此,社会记忆是人与其它生物的一个本质区别,档案的出现是人类社会生活的一个基本要素。也可以说,没有档案,也就没有完整的社会生活。
1.1 档案是人类将个体记忆转化为社会记忆的重要载体
在人类进入社会生活之后,人类思维不仅仅是个体思维,同时还是类思维,人类的认识过程变成为一种社会行为。个人的自然记忆的局限日显突出:一是人的大脑的记忆容量有限,难以容纳人类社会已经产生和呈急剧增长趋势的知识总量;二是人的自然记忆会因各种原因出现差异,导致记忆信息的失真;三是依靠人脑作记忆载体,会因为个体的死亡而使记忆信息消失;四是依靠人脑的记忆内容在交流上受到限制。五是由个体思维转换为类思维的过程受到限制。总而言之,以人脑为载体的记忆,在记忆的稳定性,以及传播和交流上存在许多制约因素。为维持和促进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仅依靠个体,甚至一群人或一代人的认识是远远不够的,人类需要集中和积累尽可能多的分散的、零乱的个体记忆,使之转化为“公众话语”,形成为集体的记忆,使之长久地发挥作用,即社会记忆,并寻找和创造一种外在的记忆方式和载体来无限扩充记忆的功能。档案的产生和形成,不仅满足了人类社会生活的这种需求,更重要的是将记忆的发生、积累、保存、提取、衰减、遗忘等大脑的纯自然机能改变为社会功能,使自然人成为社会人。作为一种记忆载体,档案是一种具有社会整体意义的群体概念,应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区域、一个家族、一个单位的共同记忆,它不于个体记忆,也即构成集体或社会记忆。这是一种不同于个人的自我复制、自我保存的方式,即在性质、特点、功能等方面均不同于个人记忆的社会记忆。
1.2 人类文明进程离不开社会记忆
人类社会的任何认识活动都离不开记忆能力和记忆活动,记忆是为了积累人类文明进步所必需的信息资源。档案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档案的产生和形成,克服了人的大脑记忆的种种缺陷和制约,使人类记忆由个体记忆转换为社会记忆,使人类的认识过程就整个地变成一种社会行为,同时,也构成了社会信息的统一的、现实的存在形式。档案的产生和形成,并不是简单地表现为个体记忆的积累,而是成功地实现了人类记忆的社会化。“记忆是智慧之母”,“记忆是生存进化之本”。档案具有“记”和“忆”的统一性,既要真实的“记”,又要能逼真的“忆”,能最大限度地还原历史的真实面貌。档案是人类进入社会生活的必然产物,同时,也是维持人类社会生存和发展的必备条件。档案在发挥其记忆功能的同时,成为一种重要的信息载体,这就是文化的积累过程。人们通过积累档案保存历史事实,深化对社会和自然的认识,并通过档案获得历史知识和价值观念,作为一种文化传统来指导实践,并进行新的创造,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美国文化学家怀特曾说过:“文化的起源把进化过程提高到一个新的阶段。对于人类这个物种来说,它不再需要通过缓慢的生物学上的变化过程去获得新的力量和技术;现在,他拥有一种超机体的适应和控制的机制。这一机制能够自由的自行发展。”可以说,人类社会中的档案机制的产生和形成,是维持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条件。档案是人类文化的生命之树,“即有若干分支和根系的记忆之树,正像叶绿素那样,为人类更好地呼吸和生活提供氧气之源。”[3]
由此可见,档案本应是为满足人类社会发展过程的记忆的需要而产生和形成的,这是档案这一事物所应具备的最基本的社会功能。
2.社会记忆:档案的基本社会功能
2.1 档案是人类社会性活动的一个基本特征
对于人类来说,始终面对着自然和社会巨大的未知领域,这是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社会实践活动往往是个体的,产生的认识是零乱和不系统的,并受到人和自然因素的种种限制。档案将人类最初的个体记忆,集中起来并转化为集体记忆,进而成为社会的记忆,并因之构成文化传统,维持和延续着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如果将社会看作一个有生命力的有机体,它需要有健全的记忆功能维持其生命的活力,档案系统正是这一有机体中担负记忆功能的重要部分。通过档案的积累,可使人类的认识过程构成整体的、全面的、递进的和永不休止的态势,对于人类来说,档案信息库的不可或缺,就像生物界对于生物遗传信息的依赖关系。在人类进化过程中,如果说语言使人类脱离了纯生物性,那么,档案的积累和传播改变了人类生活,使人类生活具有了社会性,并构成了人类社会生活的历时性过程。
2.2 档案是人类创建的社会信息控制系统
从纵向看,社会中的人并非与自己的生命活动直接同一,但却是记忆存在物。他虽然直接地生活在当下现实的时空中,却又分明意识到过去活动的延续,并积极展望一个属于未来的理想。换言之,人的世界并不仅仅是一个直接的在场的世界(这个世界往往是十分有限的),它连结着一个间接的不在场的也是无穷无尽的世界,当下直接在场的世界只不过是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中凸显出来的一个点而已;从横向看,社会中的人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且个体的生活体验十分有限,需要积聚社会群体的记忆,来面对强大的外部世界,人就生活在社会的记忆场中。在现实中,人类需要借助自己创建的档案机制构成的记忆链条,对历史的连续性与间断性、社会形态的共同基础和民族特色、社会发展一般趋势和多元选择等重大问题做出解释,使自身具备不需要基因变异就能适应环境的能力。
从横向看,社会中的人们在不断的社会实践活动中,需要不断地积累认识自然和社会的知识成果,并以此为前提,不断构建,又不断丰富和更新人类控制自然、控制社会的信息系统。人类在与自然抗争中形成的认识和经验,通过档案这种载荷形式,经过进一步加工而形成科学知识,从而凝聚为人类控制自然物质世界的信息控制机制——技术信息系统。人类在社会生活中,为防止社会成员破坏现实的权利意志结构,以保障物质社会关系的正常运转,需要对档案所记载的信息进行筛选和控制,并确立社会的行为规范,逐步建立起代替生物学结构的社会学结构,从而构成人类控制社会的信息控制系统。前者控制着着生产力的发展,维护自然人的生命力,后者保障着社会运动本身的稳态运转和不断进步。作为社会记忆材料,档案的不断积累,是维持人类社会信息控制系统运转的基本条件。
2.3 档案将人类社会构成一个动态的发展过程
人类社会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历史过程,维持其整体性和统一性的关键是文化传承。而文化是不能通过生物遗传而得到传递的,必须通过人的后天学习,才能得以继承,档案便构成其中的一个传接链条。档案中凝聚着历史文化积淀的成果,而今人利用档案创造的新的文化成果作为历史文化的精粹,成为当今文化的组成部分,又通过档案为后人的文化创造积淀了丰厚的历史文化营养,使原文化产品增加新的价值表现出明显的传承特性,使人类文化自身衍生出独特的历史继承性。“正是由于有了档案与档案管理,人类才能够不断地在继承中存在、发展,在存在、发展中延续,不断使自己真正成为一个统一连续的时空整体。档案与档案管理是人类社会时空统一性与连续性的维系之道……”[4]
3 社会记忆:公共管理,社会共享
社会记忆是指人们在生产实践和社会生活中所创造的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以信息的方式加以编码、储存和重新提取的过程的总称。其深层内涵在于,它是人类主体能力和本质力量对象化结果的凝结、积淀和破译、复活的双向活动,它是人作为实践主体对历史地形成和发展起来的主体能力和本质力量进行确证、保存、占有和延续的内在机制,体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自觉能动性和客观规律性、创造性和依赖性、历史阶段性与活动连续性的统一。[4]档案作为一种社会记忆载体在其中充当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在阶级统治出现之后,档案的作用发生了异化,成为了统治阶级的政治工具,使档案与社会记忆之间的同一性发生了分离,社会群体中的绝大多数人的记忆和利用权利被边缘化了,渐渐脱离了其本真之根。
根据马克思主义哲学,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整个现存感性世界中的一切、人类社会生活的全部丰富性只有从实践的角度去理解,才能消除关于它们的种种神秘主义的误解和臆测而得到科学合理的说明,然而这需要尽可能积聚人类的全部记忆。作为人类社会实践活动中直接产生和形成的档案,是人类社会本源性的记忆材料,以其真实性、广泛性、连续性和社会性的记忆特点,有助于人们拨开蒙在历史长河之上的厚重尘埃,以广阔而细致的视野去发掘隐蔽的历史真实和丰富的文化样态,在总体性和长时段的研究中走进历史的深处,把握社会进化和文化传承的内在机制,对人类活动结构、模式、进化及其规律等进行总体反思,特别是对社会发展过程及其机制的深层追寻和全面探求。这将成为档案工作者在政治民主化发展的大趋势下的一种新的追求。
从社会记忆的角度研究档案,可使我们拨开世俗、功利的重重雾障,从人类社会整体利益的基础上去认识和充分发挥其功能。档案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记忆材料,更重要的是在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具有深远意义,它既是人类记忆功能的扩展,而且是完全不同于个体自然记忆的社会记忆,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也是维持人类社会生活的不可缺少的一种信息控制机制。加强社会记忆的研究,将改变我们对档案这一事物的传统认识,更深入地认识档案的本质属性和社会功能,使档案能更好地为社会服务。作为维护秩序的手段,都是越是广泛性、普遍性则价值越高,因为广泛性、普遍性的事物较易为人们所接受,维持秩序的阻力就越少。因此,档案不应成为某一阶层和某一集团的特权和专利,而应是社会共享的文化资源。从社会记忆认识中所获得的见解,将对传统档案学中的基础理论问题产生冲击,如档案定义的属概念、档案的价值、档案的功能、档案整理的原则,都将面临着开阔研究视野的问题。在档案管理的过程中,将面临着“记忆的广泛程度”、“如何客观地整合支离破碎的个体记忆,构筑集体记忆”、“如何传播经过复活的社会记忆”、“如何利用档案诠注历史”和“如何将国家档案资源库建设成社会档案资源库”等等诸多过去档案学中尚未深入研究的问题。当前,档案学研究正面临着政治的的民主化、经济的市场化和社会的信息化的等内外环境的巨变,需要我们在原有研究体系上有所突破,以适应时代发展。因此,社会记忆应构成档案学研究的时代课题和选择。
[1]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网.第十五届国际档案大会及其学术动态. http://www.cast.org.cn/n435777/.2005.3.2。
[2]纳日碧力戈译,保罗·康纳德.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版。
[3] 《第十三届国际档案大会报告集》,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1996,第26页。
[4]张辑哲.维系之道——档案与档案管理,.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1995年第1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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